悉達多─花與修行 記一次創作的主題
悉達多,Siddhartha!
長久以來一直有一個名字在我心中迴盪著。好像是久遠到來,一個持續不斷的呼喚,聲音很低,像回聲,卻充滿在胸臆間,像忘卻不了的飽滿的回憶。
悉達多,很多人遺忘了這個名字。
在今天尼泊爾境內的藍毗尼園偶爾還會有人提起他的誕生。
據說王國的皇后摩耶夫人做了一個夢,夢到一頭純白色的大象鑽入腹中,她從夢中醒寤,就懷了孕。
「白象入胎」的故事在整個東方被塑造成美麗的圖像。摩耶夫人胴體成熟豐腴,躺臥在床上,四周有服侍的婢女,輕輕搖著羽扇,一頭白象向下栽入夫人腹內。
摩耶夫人懷了孕,十月之後,途經藍毗尼花園,忽然腹中疼痛,便在花園中待產,她站立在枝繁葉茂的樹下,身軀微微扭動,一手高舉,攀住樹枝,從她的腋下,一個嬰兒誕生了。
「樹下誕生」的故事也流傳廣遠,被畫成美麗的圖畫,好像百花盛放,一切生命的誕生都要受到祝福。
嬰兒誕生了,被取名為:悉達多。
Siddhartha──
他無憂無慮地在王宮中長大,四處奔跑跳躍如羚羊,笑聲彷彿一種金屬細片在風中的碰撞,把頭埋俯在母親的懷中滿足地睡去。
有卜筮的預言者指示悉達多終將出家為僧侶。他的父親因此恐懼,便下令不使悉達多接觸任何悲傷的生死,使他在王宮的高牆保護下,看不到人世間的諸多煩惱苦楚,使他可以一直無憂愁、無煩惱的生活下去。
少年悉達多真的無憂愁煩惱嗎?
他逐漸長得俊美了,挺直的頸項,寬闊的肩膀,平坦飽滿的前胸,修長結實的四肢,他在陽光下走過,引起旁觀的人讚歎。
「悉達多──」
盛放的荷花在風中搖曳,他聽到從扶疏的花瓣和葳蕤的綠葉間有一細細的聲音在呼喚他。
他向睡夢般的花葉中走去,走向自己心裏那個聲音的源頭。
他在一瓣一瓣打開的蓮花中尋找,他窺探躲藏在花瓣裏一枚翠綠色的蓮蓬,上面顫立著細細的蕊絲。
他俯看荷葉上凝結的水珠,輕輕搖晃,水珠閃爍出銀色像星辰的光。
他湊近嗅聞花瓣裏清淡的芳香,他無法了解,那香氣在空氣中瀰漫,隨著初日的陽光,在花園中飄散,使每一個人都不自覺喜悅了起來。
他微笑了,他感覺到生命如此美好。
Siddhartha──
他聽到那個持續不斷的聲音。
在黃昏時分,他看到西邊天空燦爛的彩霞,赭紅、絳色、褐黃、金赤、紫藍,瞬間轉變的光和色彩,、燃燒起來,美到極致,他卻驚恐了,覺得 一種微微的心痛,好像那樣的美觸碰著什麼不解的巨大憂傷。
他凝視夕陽,眼中飽含淚水。
美是什麼?
生命是什麼?
為什麼喜悅?
為什麼憂愁?
悉達多有更長的時間看朝陽從樹林間升起,每一線陽光透過樹葉間的空隙,靜靜召喚起沈睡的葉片和花朵。
他有更長的時間凝視一朵花,從小小的蓓蕾,逐漸在青黃的蕾蒂中透出一點鮮豔的紅色,好像要預告綻放的徵兆,那紅色,也使他驚動。
荷花盛放了,他學習在花前靜坐,學習像花一樣一瓣一瓣慢慢打開自己的身體,使呼吸的開闔沁透著花的芳香。
他學會了在花前靜坐,觀想一朵花的綻放到閉合;學會在花前靜坐,觀想一朵花的盛豔燦爛到凋零萎敗。
他沒有離開王宮,王宮的高牆其實隔離不了生死。
悉達多在花的觀想裏知道了生死,知道了憂愁與喜悅,知道了煩惱與解脫。
我想:悉達多是花的修行者。
據說,他新婚後一個夜晚,從宿醉睡夢中醒來,看到身邊酣睡未醒的姬妾婢女的胴體,他覺得躁熱難耐,想從宮中出走。
悉達多第一次有了出走的心願。
他第一次打開城門。
四個城門。
他一一打開。
他終究看到了第一個門的「生」,第二個門的「老」,第三個門的「病」,第四個門的「死」。
關於少年悉達多的故事好像到此結束了。
乘坐了白馬出城,在山中苦修六年的悉達多,日食一麻一粟,他以驚人的堅毅之力渡過苦修,最後渡過尼蓮禪河,在菩提樹下靜坐悟道,被稱為──佛陀。
我一直懷念著成佛之前關於悉達多的種種。
我一直懷念著那混合著喜悅與憂愁,在花前靜坐的悉達多。
我一直懷念著或許耽溺在花的睡夢中仍然沒有醒來的少年悉達多。
在他打開那四扇觀看生之悲苦的城門之前,他先是觀想了花的喜樂歡欣的。
從2001年夏天開始,我在巴黎畫了第一張「少年悉達多」,一直到2002年夏天,持續畫了這個主題。
悉達多仍在花前靜坐,在朝日與夕陽間徘迴,看花的盛放與漫天流轉的星辰,思考生命的喜悅是什麼?憂愁是什麼?
「悉達多──」
許多朋友心中迴盪的或許是同一個低微而持續不斷的聲音。
「悉達多──」
從開滿了荷花的此岸遙遙渡向彼岸的漫漫長途中,傾聽自己心裏最深處的呼喚。
2002年 8月 30日
蔣勳於八里
◎本文原載於2002年10月《藝術家》雜誌
